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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逮澡

    2026-06-01 11:34 [来源:华声在线·网站] [责编:罗 江 龙]

    热水器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嗡鸣,便彻底沉寂在夜色里。莲蓬头滴下几滴冷水,在浴室里砸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提醒我这个燥热的夏夜,终与一场畅快的沐浴无缘。我望着镜子里湿透的头发,倏地想起故乡湘西永顺话里那个万能的动词 ——“逮”。逮,永顺方言,吃是逮饭,喝是逮酒,睡觉是逮瞌睡,而洗澡,自然就是“逮澡”。这个带着少数民族粗粝生命力的字眼,一出口便裹着故乡的水汽与烟火,将我瞬间拽回那些浸在木盆与河水里的旧时光……

    1. 溪州逮澡

    湘西永顺,古称溪州,依山傍水,猛洞河穿城而过。夏日傍晚,父亲总会带着我去猛洞河逮澡。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鹅卵石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发麻。父亲会从家里捎来一个摩托车内胎,那便是我的游泳圈。我套着内胎在浅水区扑腾,父亲则在深一点的地方仰泳。偶尔有水草划过我的脚丫,凉丝丝的,吓得我尖叫着往父亲身边扑。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金黄,父亲牵着我的手往家走,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晚风一吹,很快便干了,倒是河边的沙子每次粘脚,怎么都甩不掉。

    而冬天的逮澡,则是另外一番景象,简直是一部溪州各种盆盆桶桶的发展史。湘西的冬天来得早,每次夜里逮澡,母亲便会提前在煤炉子上烧一大壶热水。等水烧得滚烫,母亲会先用木盆盛出半盆,兑上冷水,用手试了又试,才喊我脱衣服。木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只知道摸着都黏糊糊的,热水倒进去时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与木头低语。有时木盆被姐姐占了,瘦小的我便只能用铁盆逮澡。铁盆导热快,刚倒进去的热水会把盆底烫得发红。加了冷水后,每次我都踮着脚站在里面,小心翼翼地避开滚烫的边缘。母亲用肥皂在我全身和脑袋上打满,使劲地搓,然后拿着瓢,一勺一勺往我身上浇温水,肥皂泡顺着水流往下淌,在盆底积成小小的泡沫山。

    后来家里添了塑料盆,淡蓝色的,轻便又不容易摔碎,成了我专属的逮澡工具。母亲总说“热水逮澡,百病不扰”,她的手掌带着大山的粗粝,每次搓洗我的胳膊腿,我都感觉命不久矣。有时水凉得快,母亲会再往盆里续一勺滚烫的热水,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总会离开擦眼镜,念叨:“赶紧洗,别冻着。”我赶紧象征性地搓两下,马上穿衣,离开她的夺命大手。

    在湘西,寻常日子在家逮澡便罢,但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重要事情,还是会去专门的老澡堂逮澡。老澡堂藏在学校下面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河西大浴室”五个大字。一进巷子,就能闻到煤炭难闻的味道,混杂着肥皂的清香,那是老澡堂独有的气息。澡堂的锅炉房就在进门的前方,黑色的烟囱直指天空,白汽裹着煤烟往上飘,在暮色里散成淡淡的雾。锅炉旁摆着一个小小的人偶玩具,红脸膛,瞪着圆眼睛,身上披着红色的绸布,像是传说中的火神。每次经过锅炉房,我都要盯着那个玩具看半天,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把它搞到手。

    澡堂里只有几间洗澡房,常常要排队。轮到我们时,洗澡房里早已水汽弥漫,墙壁和天花板上都凝结着水珠,一踩进去,瓷砖地面滑溜溜的。冷热水开关是老式的铁龙头,转左边是冷水,转右边是热水,可无论怎么调,水温都不听话。要么是凉得让人打哆嗦,要么就是烫得直跳脚。母亲总是耐心地调试半天,可我每次逮澡,还是会被突然蹿出来的热水烫得龇牙咧嘴,到最后,索性就赶紧顶着烫水快速洗完,皮肤被烫得发红,却也浑身舒畅。只是后来再去澡堂,锅炉上的火神人偶不见了,我心里失落了好久,像是丢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除了老澡堂,不二门温泉的热水坑也是逮澡的好去处。《永顺县志》里说,它能“使人强体、益精、长寿”,数百年来,野浴之人络绎不绝。温泉热水坑就在猛洞河边上,温泉常年保持在 41 摄氏度左右,冒着袅袅热气。热水坑逮澡免费,分男女两个坑,约定俗成,不避行人。老人们都喜欢泡免费的热水坑,很多人甚至天天来,他们在里面说说笑笑,水声、笑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如果想逮干净水,就得去旁边的收费洗澡间,每个房间里摆着一个大大的木盆,还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户。

    每次全家去不二门逮澡,母亲都会先带着姐姐进去洗,让我在外面等着。我在外面等着,心里一直想着待会儿怎么花掉给我的五毛钱。终于轮到我时,木盆里的水还带着姐姐留下的泥,母亲伸出她的夺命大手,从我的胳膊搓起,力道大得惊人。“男孩子皮糙肉厚,要洗干净点” 母亲一边说,一边使劲搓着我的后背,疼得我嗷嗷直叫,感觉身上的皮都要被搓掉一层。

    逮完澡出来,我赶紧拉着姐姐去买外面的醋萝卜。湘西人爱吃酸,醋萝卜便是最受欢迎的小吃。卖醋萝卜的摊子就在猛洞河边上,萝卜皮红肉嫩,泡得通红透亮。五毛钱能买一大碗,我和姐姐捧着碗,蹲在河边,你一小口我一大口,吃得不亦乐乎。醋萝卜酸脆,可是,实在太辣了,我受不了便直接趴在河边,双手撑着鹅卵石,猛喝一口猛洞河的凉水。这股辣味,一直都留在记忆里.......

    2. 京城逮澡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离开了湘西的山山水水,也开始了在异乡逮澡的日子。北师大浴室,是一个让我们争论不休的地方 —— 到底是“北师”大浴室,还是“北师大”浴室?一直都是未解之谜。

    本科四年,我都住在西西楼443室。这栋北师大最古老的宿舍楼,楼龄和我们全寝六个人的年龄加起来差不多大,一度让我感觉这栋“危房”随时会倒塌。西西楼里没有澡堂,每次逮澡,都要穿过小半个校园。

    浴室是个大澡堂子,没有隔间,几十个喷头整齐排列,水汽弥漫,能见度极低。常常是我正洗着头,突然就有一只手从雾气中伸过来,喊道:“哥们儿,借点洗发水用用。” 我最喜欢站在没有喷头的管子下,热水如注,从头到脚浇下来,一层铺天盖地的热水把我包裹,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木盆里。外界的喧嚣与烦恼都被隔绝在水汽之外,耳边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湘西的河边,回到了老澡堂的热水里,乡愁如潮水般涌来,却又被热水熨烫得温柔。只是冬天逮完澡出来,格外难熬。北京冬天太过寒冷,穿衣服时浑身发抖,走出浴室,冷风一吹,眉毛和头发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用手一摸,冰凉刺骨,却也带着一种别样的趣味。

    研究生阶段,我们搬到了研究生公寓,四人间,最让人开心的是,一楼就是澡堂。再也不用顶着寒风穿越校园,下了楼就能逮澡。我们常常约着一起去,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澡堂,喷头下的水汽,弥漫着青春的气息。洗完澡回到寝室,大家围坐在书桌前,继续聊着天,从学业聊到生活,从故乡聊到未来。那些一起逮澡的日子,成了北师大学习生涯里最温暖的回忆。

    如今,我早已毕业来到星城长沙,家里随时都能用上热水,逮澡变得方便又快捷。故乡的不二门温泉也焕然一新,甚至成了网红打卡地,设施齐全,环境优雅。听说北师大浴室也重新装修,没喷头的都装了喷头。但记忆里那些有温度的木盆铁桶、母亲那双夺命大手、辣得起跳的酸萝卜、总是惦记着的火神玩偶、一起淋过的集体浴室,还有那些顶着风雪的日子,也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只剩下一圈圈记忆的涟漪。

    热水器终于修好了,打开开关,热水顺着莲蓬头流淌出来,带着恒定的温度。我站在浴室里,热水再次将我包裹,让我和现实有了短暂的隔离。我闭上眼睛,就让所有的逮澡记忆,顺着水流,轻轻地、浅浅地、悄无声息流向……

    作者介:

    波男,笔名乔书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作家分会理事、毛泽东文学院教师作家班学员,曾在多家志开设专栏任长郡麓谷中学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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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审:印奕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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