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看你,用所有的眼睛和所有的距离。就像风住了,风又起,淡淡地,轻轻地,看你。
——题记
某年某月某日,云淡风轻的午后,远山静穆,市井井然。我在北师大图书馆八楼的落地窗前,与一本温润的书不期而遇。
“在我起了做这本书的念头时,时间还是夏天。夏天南方的太阳很毒,但烦乱总是被不期而遇的大雨一洗而净。为了与一条河流保持一样的沉静和从容,我经常去长沙附近的一个小镇散步。”
毕业后,我与书中描绘的古镇相逢。此后无数个悠长的午后与黄昏,我伴着沩水,在时光的缝隙里,漫步于古镇的麻石长街。
这本书叫《有味》,这条河是湘江,这座镇,名靖港。
“靖港给我的美感在于生活的节奏,它固执地在紧邻都市的地方保持了自己的时间感:那里的水鸟,总是在黄昏的时候沿着固定的线路归巢。那里的木匠午睡醒来总是在同一个时间,然后摆开自己的工具,打开他的窗户。那里的豆腐作坊,不用任何钟表,也知道在什么时候开磨最好。然后,开磨的豆香蔓延整个石板街。”
质朴的文字,恰好契合我心中的理想之地。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我踏入这座曾被誉为“小汉口”的古镇。
半水半街的靖港不大,半小时便能缓步走完。悠长的麻石街两侧,连片的民国瓦房错落有致,低矮的天际下,各式招牌随风轻晃,叫卖与吆喝此起彼伏,藏着古镇新生的烟火繁华。街边一汪静湖,相传是曾国藩剿灭太平军的首战之地,湖水清幽,水鸟时栖时飞。街道尽头,湘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几艘挖沙船,岸边土路仍守着原始模样,车辆驶过,尘土轻扬。立在河岸,听着机船鸣笛,看河水与天际相接,对岸便是古窑胜地铜官窑。河畔景致沧桑斑驳,似被都市喧嚣遗忘,伫立良久,竟生出去国怀乡的怅然,这或许,就是历史独有的风景。
曾读地理散文集《溯水源》,编者遍访“潇湘八景”旧址,除却橘子洲“江天暮雪”,其余大多湮没于时光,破败零落。我想,他们彼时定是既失落又释然,失落于旧景难寻,释然于这是岁月赋予的另一种生命。或许因研习历史,我偏爱这份破败之美,残缺的边角、斑驳的砖瓦、老旧的檐角,都刻着岁月痕迹,而痕迹,便是故事。谁能知晓,颓圮屋瓦下,掩埋着多少过往云烟?
我热爱漫无目的地漫步,用行走丈量靖港的每一寸土地。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美好,总在不经意间相逢,咫尺之间,便是别样天地。
从麓谷驱车去靖港,要经过一段雷高路,路两旁绿树成荫,枝叶交错,搭成一条绿色隧道,车行其间,如入清幽秘境。我常猜想,沿途屋舍里住着怎样的人家,过着怎样的生活,藏着怎样的悲欢。想着想着,青山渐远,古镇渐近。
靖港麻石街旁,水道蜿蜒,木栈道临水而建,是观湖的绝佳之处。清风拂面,混着湖水的清腥与市井的喧响,悠远绵长。栈道之上,木楼瓦房相依,还有改造后的民宿,二楼古木阳台,踏之吱呀作响。街边横巷里,老屋各有模样:有的大门紧锁,铁锁冰凉;有的改作商铺,售卖毛毛鱼、芝麻豆子茶与乡土特产;有的屋顶已坍塌,残垣间仍可见旧时神台、褪色春联、散落旧物。这曾是怎样的家族?他们去往何方?又留下多少尘封往事?
听闻《有味》作者汪涵步入中年后,在靖港置了宅院,归于烟火。他说:“在电视台,人人叫我涵哥;唯有在靖港,老人唤我‘鬼崽子’。” 能被如此亲切称呼的地方,定然藏着最质朴的温暖。我想,人到不惑,精神便会向内收敛,思索物我与人生。那些近期的喧嚣琐事渐次模糊,遥远的声响、气息与触感,却愈发清晰。或许等到不惑之年,我也会静下心,与自己对话,回望来路,珍藏曾经的故事与感动。
再次站在湘水之畔,风依旧,河依旧,麻石街的纹路依旧,而古镇新文旅已在时光中悄然生长。它保留着汪涵笔下那种固执的时间感,它又拥有了全新的节奏感:灯会点亮夜色,花火照亮夜空,演艺唤醒街巷,青年带来活力。那些刻在肌理里的烟火与沧桑未曾褪色,而光影、演艺、夜游、国潮、非遗与沉浸式体验,为这座千年水乡注入了鲜活的时代脉搏。两种节奏在靖港温柔共存,互不打扰,彼此成就。
我终于懂得,一座古镇的距离,不是物理的远近,不是新旧的隔阂,而是心灵与乡愁的距离,是当下与过往的距离,是喧嚣与宁静的距离,是奔波与安放的距离。
在靖港,你可以触摸百年前的烟火,也可以拥抱当下的热闹;可以沉醉非遗的厚重,也可以感受国潮的热烈;可以独自静赏河风落日,也可以融入人群放声欢笑。
原来,我们与乡愁,与童年,与内心的从容,从来都不远。
只不过,隔着一座古镇的距离……
作者简介:
张波男,笔名乔书亚,中国散文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教师作家分会理事,毛泽东文学院教师作家班学员,曾在多家杂志开设专栏,现任长郡麓谷中学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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