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在线通讯员 邱景仪
为深入了解直播电商领域“职业弹幕人”现象的法律定性与监管实践，近期，武汉大学“职业弹幕人”网络黑灰产治理调研实践队赴湖南省长沙、郴州、常德三地，通过实地访谈MCN机构与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从市场主体与监管执法两个维度，了解这一灰色产业的实际运行与治理难点。
湖南长沙：走进美哒网络 探析弹幕的生意逻辑
在长沙市，两名实践队员走进长沙美哒网络有限公司，与公司运营团队进行长达一个小时的深度访谈，从从业者视角了解“职业弹幕”在直播电商中的实际应用与行业定位。
美哒网络是一家深耕美妆赛道的内容营销机构，服务于珀莱雅、可复美等知名品牌。负责人首先向实践队员厘清了公司的业务定位：“我们不是单纯卖货的电商，而是营销环节的服务商，核心能力在于帮助品牌方以更低成本获取流量。”他介绍，公司业务涵盖品牌宣传、产品种草、销售转化等多个环节，客户以大牌美妆、护肤品为主，这类产品因溢价空间较大，有能力承担更高的营销成本。
谈及弹幕的作用，负责人坦言其在直播间确实扮演着特定角色。“弹幕的逻辑是促进成交——当直播间人数少、互动冷清时，几条‘这个东西真好用’‘性价比太高了’的弹幕能带动氛围，影响真实用户的从众心理。”他解释，这与刷单的逻辑不同，刷单是为了提升平台排名，而弹幕侧重于实时互动的氛围营造。但他同时强调，对于服务大品牌的公司而言，弹幕只是一种辅助手段，并非核心竞争力。
负责人向实践队员分析了当前抖音平台的生态特征。他指出，平台将数据高度公开化，商家的成本、内容、转化率等信息透明可查，同行之间可以互相“复制”。“国内大部分产品没有太高的技术壁垒，你能做的产品，别人很容易抄。你的内容是什么风格，我一扒就能复制。”在这种高度透明的竞争环境下，最终比拼的是内容能力、产品能力和营销效率。
“现在的抖音，流量是要花钱买的。平台把数据公开，目的就是让大家竞价。”负责人举例说，当同行知道你花多少钱买流量、转化效果如何时，大家就会在出价上“卷”起来，最终平台把绝大部分利润抽走。他援引行业数据指出，抖音平台广告营收占交易额的比例极高，“所有人都分剩下的那部分，大家都很艰难”。
谈及公司自身的发展策略，负责人表示，团队一直在跟随平台变化调整方向。从早期的口播视频、剧情号，到后来的测评号、生活微综艺，内容形式不断迭代。“抖音的内容池越来越深，用户越来越挑剔，你必须持续提升内容能力。”他透露，公司目前更关注短视频内容质量、直播间画面呈现和信息流投放效率，而非依赖弹幕这类低端手段。
关于“职业弹幕人”的使用，负责人并未回避其存在。“对于一些中小商家或冷启动的直播间来说，它确实是一个工具。几千人火热的时候不需要，但只有几十个人的冷清时段，可能就需要。”但他同时指出，这种手段不可持续，过度使用反而会引起真实用户反感。真正能在行业里立足的，是能够持续产出优质内容、高效转化流量的机构。
湖南郴州：监管一线的执法实践
在郴州市，实践队员前往郴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与科室负责人彭嵩进行访谈，了解他们对“职业弹幕人”的执法实践与面临困境。
彭嵩向实践队员介绍了当前监管中遇到的实际问题。他指出，2025年10月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对直播新兴问题进行了补充，但从执法实践来看，仍存在两方面难点：一是定性问题，弹幕是否属于“广告”或“商业宣传”，法律上缺乏明确界定；二是主体锁定问题，“职业弹幕人”与商家或MCN机构的雇佣关系、资金往来证据链隐蔽，难以直接证明其行为属于虚假宣传。
关于证据固定，彭嵩提到两种方式：一是消费者在观看直播时进行截屏、录像；二是依靠第三方机构的电子取证技术，对后台数据进行分析。在责任划分上，平台负监管责任，需监测违法违规行为；商家负主体责任；MCN机构、职业弹幕人等按具体违法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谈及立法建议，彭嵩认为最紧迫的是在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增设网络虚假宣传专门条款，明确“职业弹幕人”的法律定义和行为认定标准，同时强化平台协助义务，明确平台需建立弹幕监测、异常账号识别等机制。
彭嵩还介绍了案件查办的一般流程：线索主要来自平台监测数据、消费者举报和跨区域监管协作；调查取证包括线索查证、跨区域协查、证据固定、主体认定四个步骤；行政处罚遵循“过罚相当”原则，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
湖南常德：基层实践的现实观察
在常德市，实践队员前往常德市鼎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与业务科室负责人进行访谈，了解基层对“职业弹幕人”问题的处理情况。
该负责人向实践队员介绍了日常监管中遇到的问题。“职业弹幕人”行为隐蔽、跨地域，基层监督管理部门技术手段有限，难以从海量实时弹幕中自动识别异常模式，线索发现主要依赖投诉举报或平台移交。
她特别提到，中老年消费者往往更容易受到“职业弹幕”的影响，但在事后维权上存在困难。“涉及此类问题的投诉中老年人很少，他们更多选择找小辈帮忙或不了了之。”这一现象反映出消费者辨识能力和维权意识仍有待提升。
在治理思路上，她认为需要多方协同：平台应完善弹幕识别机制，对异常用户账号进行拦截；监督管理部门需加强跨区域协作、提升技术能力；行业协会可制定相关规范；商家应诚信经营；消费者需提升辨别能力，政府部门应加强科普宣传。
调研小结
通过此次湖南三地调研，实践队形成以下基本观察：
市场主体层面，职业弹幕在直播电商中确实存在，主要起到辅助性作用。以美哒网络为代表的头部机构已转向内容效率和产品能力的竞争，平台机制的成熟正在推动市场自我净化。
监管执法层面，当前面临法律定性难、主体锁定难、跨区域协查难等问题，基层执法受限于技术手段和取证能力，案件查办周期较长。
消费者层面，中老年群体更容易受“职业弹幕”影响，但维权意识和能力相对薄弱，治理的“最后一公里”仍需打通。
基于调研了解的情况，实践队将继续整理相关资料，为完善网络直播营销监管、推动构建多方协同治理格局提供参考。
责编：谢 振 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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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