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双峰县石牛乡树山中学校门的第一步,路边水泥板缝里的枯草正抵着冬霜。那栋老教学楼静默地立在正前方,像位有些沧桑却挺直脊梁的老先生。白色墙面上水渍蜿蜒成地图模样——那是三十四场春雨秋雨留下的印记。风穿过窗棂的缝隙时,会发出一种低低的呜咽,像是老人在翻动泛黄的书页。三十年前,我也曾伏在二楼东头那间教室的窗台上,看山那边飘在空中的几朵白云。如今教室门框上的绿漆几乎掉尽了,露出木质的原色,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发亮。
这栋楼现在容纳着一到四年级的孩子。晨读时分,稚嫩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漫出来,在走廊里汇成一片清亮的溪流。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踮脚擦黑板,粉笔灰落在她翘起的马尾辫上,像早来的霜。年轻的张老师正领着孩子们念“离离原上草”,她的声音透过斑驳的木门传到院子里,与三十年前我语文老师的声音奇妙地重叠在一起——同样的抑扬顿挫,同样的在山村清晨里显得格外清灵。
绕到老楼后面,那栋三层住宿楼在晨雾中显得愈发苍老。王老师住在三楼东头那间,他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永远是那么生机蓬勃。行政办公室设在二楼,推门进去,暖意混着旧报纸和铁皮柜的气味扑面而来。肖老师在熟练地敲着键盘打字,噼里啪啦的,和隔壁教室的读书声交织成这栋老楼特有的心律。两栋老楼之间的篮球场上,霜正在融化。几个不怕冷的学生在投篮,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几个教师的孩子在篮球场边上蹒跚学步,他们的咿呀声与远处的读书声应和着,像是这所学校多声部合唱里最柔软的那个声部。
然而真正的生机在老楼侧面。那栋黄色新教学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明晃晃地立着,像一本刚刚打开的精装书。多媒体屏幕的光在每个教室闪烁,投影仪的光束里尘埃飞舞。五至九年级的学生正在准备期末复习,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密集如雨。他们的神情里有种特别的专注——这些即将走向山外的少年,正以纸笔为舟,试图渡过人生的第一道急流。
午后时分,阳光正好斜射进新教学楼的每间教室。八年级的学生正在地理老师的指引下,通过卫星地图软件,第一次清晰地俯瞰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山坳。鼠标光标沿着蜿蜒的路面移动,一个学生忽然低呼:“看,那是我的家!”屏幕上,自家屋后那棵老板栗树的轮廓,在像素点阵中依然清晰可辨。老师的讲解从等高线转向了未来乡村与城市的发展趋势,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山外的世界,正沿着那根细细的光纤缆线,前所未有地清晰、具体地抵达眼前。
黄昏时分,校门口开始聚集人影。骑摩托来的父亲们跺着脚取暖,后座上绑着锄头,筐里装着刚从地里拔的萝卜。他们不善言辞,只是一遍又一遍对老师说着“孩子要是不听话,您该打就打。”这样的话说了三十年,说的人从祖父变成了父亲,听的人从我的老师变成了我。
夜幕降临,新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山坳里的光之船。而老楼的窗口,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那是批改作业的老师,抑或是备课到深夜的班主任。月光漫过屋瓦,把两栋楼的影子投在篮球场上,一个浓些,一个淡些,最后在中间融成一整片深灰。
巡夜时,我总会在老教学楼前多站一会儿。冬夜的寒气透过棉衣,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这栋楼肯定还记得三十年前那群孩子的气味,记得我们用冻红的手写下的作文,记得毕业时有人在黑板上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列车——车头指向山外。如今它继续记得,记得新一代教师深夜备课的身影,记得留守儿童贴在窗户上的剪纸,记得每个清晨响起的、永远不会老去的读书声。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要元旦了。新的一年将从这些老楼、新楼间开始,从这些琅琅书声里开始,从这些在寒风中赶来的接送孩子的车辆上开始。我呵出一团白气,看它在月光下慢慢散开。这所小小的乡村学校,它不仅是砖瓦和梁木,它是层层叠叠的时间,是此起彼伏的希望,是这片土地在晨光与暮色之间,一次又一次温柔而坚定的呼吸。
(作者 / 李文翠 双峰县石牛乡树山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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