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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文学 | 风雨过后 故土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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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雨接连不断地下起来,密密的雨丝裹住炎陵一座座青山,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秋风穿过校园里的桂花树,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过来。我在学校忙着开学前的各项准备工作,站在办公室窗边望着不停的雨,心里不由得沉甸甸的。

三十一日是学生报到的日子,雨不仅没有变小,反倒越下越猛。大部分孩子都是家长撑着雨伞送过来,办完报到手续便匆匆离开了。快要下班的时候,我正低头整理报到名册,一抬头就看见了小华。

这孩子很乖,往年报到总是来得早,还会主动帮我分发书本。可那天,她浑身都被雨水淋透,衣服贴在身上,湿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上,裤脚一直往下滴水,帆布鞋灌满了泥浆,走一步就发出咕叽的声响。我赶紧拿纸巾递给她,让她擦擦脸上的雨水,问她怎么来得这么晚,也没有家人陪着一起来。

她把头低下去,手指攥着湿透的书包带子,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她说爸爸在垄溪乡政府上班,“沙德尔”台风来了之后,爸爸去受灾最严重的茶垅村抢险,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回家,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她眼眶红红的,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强忍着没有哭,但藏不住心里的慌张。看着她满身泥水的样子,我心里发酸。山里暴雨来得急,山洪冲坏了乡间小路,大风刮断了通信线路,深山里面直接断了信号。她和家里人天天悬着心,时时刻刻担心在外抢险的爸爸。

雨又连着下了两天。课间孩子们没法出去活动,我把手机画面投在教室大屏上,大家一起看泛东文化无人机拍下来的防汛抢险视频。

航拍镜头慢慢扫过茶垅村,雨水还在哗哗往下落,浑浊的河水漫上河滩,滚落的大石头堆满溪谷,路边不少大树连根拔起,乱糟糟倒在乱石堆里。几名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踩在泥水里面,在转移村民。镜头拉近,村党支部委员刘成愉穿着长雨靴,背上驮着一位老人,跨过倒下的大树,艰难地朝着安置点走去。山路湿滑,碎石埋在淤泥底下,他的雨靴被尖石头划破,干脆光着脚踩在碎石泥水里,脚底被划开伤口,血水混着泥水顺着小腿流下来。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停下,双手稳稳托住背上的老人,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的孩子们看得十分认真,小手都攥得紧紧的。等在视频里看到乡亲们安全转移到安置点,大家才松了口气。小华一直盯着屏幕,眼圈又红了。我知道,她又在惦记她爸爸。

雨稍微小一点的那个中午,我路过华苑宾馆。这里平时安安静静,现在临时改成受灾群众安置点,一下子多了不少烟火气。转移过来的村民排着队,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坐在大厅里吃,热气慢慢往上飘。大厅角落,受灾的邻里互相照应,帮忙照看老人和小孩。

莲姐、嫂子还有坚哥穿上红色的鱼片志愿者马甲,开车送来了满满一车物资。嫂子从车窗探出头,喊我过去搭把手。只见后备箱里,纸箱和布袋堆得高高的,都快装不下了。我们来回跑了好几趟,把东西搬下来。尹涛会长刚从车站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回家,马上清点物资,反复叮嘱大家,奶粉、衣物这类东西,要优先分给带着小宝宝的受灾妇女。

狂风慢慢平息,洪水一点点退下去,炎陵新闻也不断播出抢险救灾的视频。画面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是我党校的同学曾宪志,现在在垄溪乡当乡长。还记得培训的时候,他戴着眼镜,瘦瘦的,说话温温和和,班上同学平时也会多关照他。连续熬了好些天抢险,他整个人憔悴了很多,脸上满是疲惫,冒出了胡茬,镜片上沾着泥点,衣服泡得全是泥水,脚上也沾满黄泥。他握着铁铲,一下一下清理淤泥,体力明显跟不上了,还是咬着牙,没停手。

周末,我们几个人约好,去垄溪同事廖东方家里帮忙清淤泥。车子刚开进山口,眼前的景象让人唏嘘。以前清清亮亮的溪谷,被巨石填满,石头跟方桌差不多大,杂乱地堆在一起,仍很浑浊的水只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两岸的大树连根倒下,断裂的枝干散在乱石堆中。路过一户人家,白墙房子还立在山坡上,屋前的地基却被洪水掏空,大石头堆到墙根,原本平整的晒谷场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土沟。

到廖东方家的时候,她妈妈正光着脚站在泥田里,弯腰捡拾还没有被洪水冲走的稻穗。她说稻谷泡久了发了芽,不能再碾米吃,捡回去还能喂鸡鸭。他父亲拿着铁锹,在家门口一点点铲掉淤泥。我们拿起铲子帮忙,边干活边问廖爸爸家里损失怎么样。老人直起身子,捶了捶发酸的后背,语气很平静:一栋土坯屋子被洪水冲垮,稻田、菜地也被淹了。可洪灾来了,干部都冲在前面,邻里之间互相帮衬,还有人家比我们更难,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清淤是个力气活,不一会儿,我们就大汗淋漓。廖妈妈从屋里拿出矿泉水,说现在山里的水还不能喝,村里有社会各界爱心人士捐的矿泉水,可以直接去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又跟我们说起茶垅村党支部书记卫莉娇雨夜救人的事。那天晚上雨大得吓人,大家都转移到了安置点避险。1996年出生的卫莉娇身材娇小,浑身被大雨浇透,她认真地清点人数,核对两遍之后,发现少了三个人——是村里一户老人行动不方便,没能及时撤出来。她转身就冲向雨里,大伙都劝她,现在山里随时都有塌方危险,不要再进去了。卫莉娇没有听,带上两个年轻人,拿上手电筒冲进雨里,踩着烂泥找到那户人家,把三个人安全接到安置点。等走进安置点,卫莉娇几乎站不稳,乡亲们赶紧给她递干净衣服,端来热水。

廖爸爸还跟我们说了老党员黄文华救邻居的事。六十多岁的黄文华常年住在山里,能察觉到山林里的异样动静。那天大风刮得厉害,树木不停摇晃,他听见山体深处传来闷闷的响声,心里一紧,预感要滑坡。他很快搬来长梯子架在沟边,大声喊对面的邻居赶紧撤离,伸手把慌慌张张跑出来的邻居一个个拉到安全的高地。就在最后一个人爬上坡的那一刻,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山体垮了,带着断木的泥石一下子盖住下面的房子和道路。廖爸爸说,现在回想起来还后怕,再晚一点点,对面几户人家就危险了。

从垄溪回来没多久,校园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样子。那天上阅读课,我们一起读《中国古代神话故事》,轮到小华上台分享,她讲完故事《精卫填海》,又跟班上同学讲起自己的感受:台风过后,爸爸平安到家了,人瘦了不少,脚背上还有一道抢险时划开的伤口。爸爸跟她说,人要学习精卫,不畏艰难,勇敢坚韧。小华讲到这里,眼睛亮亮的,很笃定。经历过这场风雨,这孩子,明显比以前稳重多了。

雨彻底停了,阳光明媚灿烂,校园里的桂花陆续开了,淡淡的甜香飘满整个校园。操场上时不时传来孩子们打闹说笑的声音,教室里读书声一阵阵传出来。我站在走廊,望向垄溪的青山,依然郁郁葱葱。溪谷虽然被大石头堵住,水流依旧从石缝之间不停往前淌;房子受损了,但大家都平平安安。道路在一段一段修整,田地在慢慢复耕,新建房屋地基开始动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黄燕妮 湖南省株洲市炎陵县炎陵中学小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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