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岁月游,几番风雨未曾羞。
三瓜两枣厘厘积,一亩三分寸寸求。
勇担家山迎难闯,霜头清气静中梳。
霞舒晚照收眸底,心仪赤叶自风流。
近日在家族群中,品读家兄潘建中所作《赤叶黄昏》一诗,字句质朴,沉淀半生岁月,读来百感交集。于我漫漫人生路中,家兄不仅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兄长,更是引路立身的终身良师。这份长兄如父、良师如光的情分,贯穿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家兄生于 1951 年,少年恰逢岁月跌宕。十六岁未及弱冠,便告别学堂,扛起养家重担。他天资聪颖,才情兼备,吹拉弹唱皆通,笔墨诗文兼修。在物资匮乏、文娱朴素的年代,他是乡里远近闻名的青年才俊,是全大队、全公社年轻人心中的标杆。彼时乡邻同辈,望向他的目光,尽是钦佩、敬畏与由衷羡慕。这份源于人品与才情的敬重,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绵延至今。
年少谋生的日子,满是粗粝与辛劳。他随乡里劳力辗转奔波,车船码头扛包负重,远赴洞庭湖区,投身费家河、中洲大院堤垸修筑工程。一身泥水,满身风霜,稚嫩肩头扛起成年人的苦力劳作。世事磨砺接踵而至,坎坷磨难未曾将他压垮,一身傲骨澄澈坦荡,正是 “几番风雨未曾羞” 的少年气节。纵使终日劳作疲惫,他始终惜学不倦,于清贫烟火中坚守读书本心,为一生风骨与格局,埋下温润的伏笔。
1968 年前后,才情出众的他返乡任教,成为大队民办教师。彼时乡村讲台,是乡里最为荣光、备受敬重的岗位。教书育人的他,温厚端正、知行合一,深深影响着身边一代人。我至今清晰铭记一段刻骨往事:十三岁那年,年少懵懂的我将要远赴他乡学木匠,前路迢迢,世事未知。是兄长一路相送,伴我奔赴远方。漫漫路途之上,他反复殷殷叮嘱,告诫我人生纵有万般艰难、世事浮沉,唯有读书治学不可荒废,唯有勤勉向善不可懈怠。临别之际,他特意为我布置课业,嘱我撰写作文《劳动的开端》,教我懂得劳动立身、踏实做人的道理。一程送别,半生教诲,寥寥叮嘱,成为我一生立身行事的箴言。
半生浮沉,他从不贪捷径、不慕浮华,一生安守本心、踏实度日,秉持着 “三瓜两枣厘厘积,一亩三分寸寸求” 的人生信条。一点一滴积攒生活,一步一寸经营家业,以最朴素的坚守,扛起家庭重任、护佑家人安稳,于绝境之中勇担家山,不负岁月、不负至亲。
风雨砺初心,笃行终有光。熬过最困顿的岁月,他于兴旺中学延续育人初心。后续入职县印刷厂,执掌厂务之时,面对简陋破败、根基薄弱的小作坊,他毫无畏难之心。南北奔走开拓市场,潜心钻研革新工艺,凭一贯的踏实坚韧、开拓魄力,将一间无名小作坊,打磨成岳阳县标杆企业。履职岳阳县棉麻茶叶公司党支部书记期间,他恪尽职守、清廉自持,务实担当、勤恳奉公,在岗尽责直至荣休,始终保有基层干部的赤诚与本分。
身为五兄妹长兄,他是我们整个家族坚定不移的主心骨。半生风雨,难事挺身、重担敢扛,小家琐事、大家族忧难,皆一力承托、默默担当。如今我们一门四十余口人,祖孙三代、血脉相连,枝叶相亲、和睦相依。岁岁年年家族相聚,所有人始终以大哥为中心,同心同向、相亲相敬。兄妹之间体恤扶持、守望相助,晚辈、孙辈勤勉向善、自立自强。这份宽厚家风、手足温情,浸润代代后人,也成为乡邻称颂的人间范本。
卸甲归乡,暮年光景,他从未虚度光阴。半生烟火淬炼风骨,岁月沉淀温润襟怀。他依旧深耕笔墨、雅趣长存,乡邻婚丧节庆、年节喜事,皆欣然提笔撰联,以笔墨装点乡土烟火、温暖邻里人情。闲居时日,静览半生起落、梳理岁月初心,修身自持、清雅从容,恰是 “霜头清气静中梳” 的暮年风度。日日执笔为文、赋诗抒怀,以文字记录心境、沉淀人生,把寻常晚年日子,过得风雅通透、从容丰盈。
岁月温良,霜染华发。如今兄长安居故里,与嫂相守、安享晚年。半生拼搏耕耘,终得枝繁叶茂,三名子女皆学有所成、立业四方,于山河各处安稳扎根、向阳生长。
世间从无天生英雄,最动人的力量,从来藏于普通人的坚守与担当之中。家兄的一生,是湖湘儿女最质朴真实的写照:少年有才而不骄,中年遇难而不屈,晚年淡泊而丰盈。历经风雨却体面自持,饱经沧桑仍温润善良。他以一己风骨撑起阖家安稳,以宽厚仁心凝聚一门亲情,以言传身教传承勤勉向善的家风,让厚道、坚韧、担当的品性,代代流传、生生不息。
黄昏从不是人生的落幕,而是生命最从容的盛放。走过半生风雨,本心澄澈不改,历经世事浮沉,风骨悠然长存。经霜之叶,愈显挺拔;历劫之人,愈见温柔。这份岁月淬炼的从容与风骨,便是时光赠予勤恳担当者,最厚重、最珍贵的馈赠。
(作者 / 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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