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到南京汉中门时,恰逢初秋日暮。站在安静空旷的城墙门洞下,斜阳从城外匀过来,把青灰的城砖染成温润的金黄。若有若无的鸟鸣,从深蓝的暮色跌落。有晚风拂面,来自城墙边的古河秦淮。
当即就定下来:以后读博就住这儿了!
于是,很多个清晨与夜晚,我踩着朝霞、披着月光从汉中门城墙走过。不自觉地,总会在门洞下安静地发一会儿呆,望着古老而遥远的城墙,抚摸着破损残缺的墙砖,陷入到历史的氤氲之中……
城墙于我,是刻在记忆里的物象。本科与研究生阶段都在北师大求学,闲暇时,我总是骑一辆单车,穿梭在北京古城的街巷,在断续的城垣中漫游。后来,在西安考古实习,又无数次沿着城墙缓步,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遥远的历史。尔后,定居星城长沙,总会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文夕大火后长沙老城区仅剩的天心阁古城墙段怀古。如今,居于南京汉中门附近,又与古老城墙相逢。
不同城市的城墙,样貌有别,气质各异,却拥有着同一种底色。它们被筑造出来最直接的使命,便是防御。冷兵器时代,城墙是一座城市的铠甲。夯土包砖,一锹一锤垒起高墙,壕沟环绕,城门紧锁,抵御外敌入侵。彼时,城墙的意义,是边界,是屏障,是守护一城百姓安稳的依托。
防御之外,城墙在历史发展中慢慢生出另一重属性,那就是阶级。古代的城,本身就是权力与秩序。都城、府城、县城,城墙的规模、规制,都有严格的限定。高墙围起的,不只是街巷屋舍,还有阶级的分野。皇城居于内城核心,高墙隔绝市井,城墙成为秩序的具象符号,圈定特权,划分尊卑。墙内的庙堂与墙外的草野,隔着这道砖石屏障,是两套完全迥异的生活。墙,不仅仅用来抵御敌人,也用来隔离人群,固化阶级。它们沉默伫立,见证着森严的等级,见证权力在城墙包裹的空间里持续运转延续。
浪潮奔涌,城墙的使命,也随时代发展发生逆转。当近代西方的炮火击穿古老城垣,冷兵器的防御彻底失效,高墙再也挡不住新式的武器与思潮。人们开始重新打量这一道道曾经象征守护、象征阶级的墙体。曾经用来隔绝、区分的墙,慢慢变成束缚。推倒城墙,成了一个时代的选择。人们想要打破壁垒,拆掉尊卑的界限,走向开放、平等与民主。很多老城的城墙,都在这样的浪潮里,一段段被拆除。城门洞开,城与野、内与外的边界消融,古老的墙,迎来它命运里巨大的转折。
今天我们所看见的汉中门,虽然只是残存的一段古墙、几座门洞,但汉中门的风骨,从来不止于眼前的残垣城门,它的根脉,深植于六朝烟雨、千年金陵的岁月更迭之中。很多人不知,今日汉中门广场留存的古朴城阙,实则是始建于南唐的石城门,古称汉西门,是明代南京十三座京城城门之一,规制恢宏,双瓮嵌套,曾是城西重要的交通与防御要塞。而我们如今的 “汉中门”,是民国时期首都建设的产物。1933年,南京修筑东西主干道汉中路,为贯通城市交通,在古石城门北侧城墙新开西式三券门洞,因路得名汉中门。一古一今、一明一民,两座城门毗邻相依,古今形制在此交融,也造就了汉中门独有的双重历史肌理。虽然现在俨然没了昔日合围全城的气势,也不再承担戍守的功能,更不会再用来标识阶级,但是它从实用的工事、权力的界碑,慢慢转化成一座城市的记忆载体、百姓休闲的市民广场。砖石依旧,只是承载的内涵在岁月中换了模样。
很多人惋惜古城墙的消逝,感慨旧城风貌不再。我也常有这样的怅然,但站在汉中门下,又慢慢读懂了这种消逝里的必然。城墙的拆除,是旧秩序的退场;而部分遗存被保留、被善待,是新时代的发展。我们不再需要高墙护城,也不再接受高墙划分尊卑,但保留一段城墙,就是要让我们看见中华民族走来的路:从隔绝,到开放;从尊卑,到平等。它以城市遗存形式存在,安静地待在这里,接纳阳光,接纳晚风,也接纳一代又一代人……
夜色渐浓,城墙灯火依次亮起,我仍然站在汉中门门洞里安静发呆。城墙昏黄,暖光浸润,古朴美好,远处紫峰大厦霓虹变幻。
正如此时的汉中门,一头连接着过去,一头指向未来……
(作者/张波男)
作者简介
张波男,南京大学教育博士生,笔名乔书亚,湖南省作协教师作家分会理事、毛泽东文学院学员,曾在多家杂志开设专栏,现任长郡麓谷中学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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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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