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在线9月21日讯（通讯员 徐晶）几年前，我还是娄底职业技术学院的一名辅导员。带的是高职护理专业的学生。每年实习季前后，我的办公室总是格外“热闹”。学生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件事：专升本还是直接就业，公立医院还是私立机构，去大城市还是回老家。我记得有个女生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师，我觉得自己卡住了。想进三甲进不去，回基层又不甘心，就这么吊着，好累。”
那时候还没有“45度就业”这个词。但我懂她说的那种姿态。
如今我站在思政课的讲台上，面对的还是高职护理专业的学生，只是换了一个角度去看他们。那个“半蹲着”的姿势，在护理专业的学生身上，正在变成一种更具体、更沉重的状态。
护理专业的“45度”有它自己的形状
如果说其他专业学生的“45度”是对“卷不动又躺不平”的模糊感受，那么高职护理学生的“45度”，要具体得多、也尖锐得多。
有调查显示，高职护理毕业生中，75.58%的求职首选是三级医院，83.90%的首选就业城市是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但现实是，越来越多的公立医院把招聘门槛提高到了“全日制本科”，专科学生在公立医院的市场空间“显得狭窄拥挤”。一个很典型的画面是：学生拿着大专文凭，站在三甲医院的招聘公告前，上面写着“本科及以上”，她知道自己够不着，但她不想去社区医院，不想去养老机构，不想去私立诊所。于是她就站在那里，既没有前进，也没有真正后退。
还有一组数据更值得关注：在护理专业毕业生中，有意从事护理工作的群体里，最终从事非护理工作的占比为8.29%，而在不愿从事护理工作的学生中，这一占比飙升到了41.67%。换句话说，每五个“不想干护理”的学生里，就有两个最终真的离开了护理行业。她们不是“躺平”，只是在用沉默的方式，从“45度”的位置上悄悄滑了出去。
我做辅导员的时候，处理过很多这样“差不多”的处境。有学生放弃了专升本，和一家民营医院签了护理岗，理由是“先找个着落吧”；还有学生考公立医院考了好几年都没上岸，至今还在备考。你说这算“妥协”还是“执着”？也许两者都是，也许都不是。她们只是在那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做出了当下能做的、最不坏的选择。
从“护生”到“护士”，中间还隔着一段路
站在讲台上讲“敬业奉献”“职业认同”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些坐在我对面、沉默不语的护理专业学生。我隐约能感受到一种张力：课堂上传授的职业理想，和学生们正在亲身经历的现实之间，横亘着一道不小的沟壑。
这条沟在学术领域被称为“职业认同感”。一项针对护理专业学生的纵向研究发现，从毕业前到入职三个月，护理学生的职业认同感出现了显著下降。研究者指出，毕业前的“护理基础教育成就感”和“想要成为护士的意愿强度”，和入职后的职业认同、留职意愿之间存在明确因果关系。换句话说，学生“想当护士”的这份初心，还没来得及在真实的职业场景里扎下根，就先被现实动摇了。
这种“动摇”，在45度的姿态里看得特别清楚。一个高职护理学生，三年学制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医院实习。她一边在临床带教老师面前学习打针、换药、写记录，一边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本科及以上”的门槛。她一边在课堂上被教育“护理是崇高的职业”，一边在实习中目睹了工作场所暴力、情感劳动的重压——有研究显示，护理毕业生中70.67%报告曾经目睹工作场所暴力，职业认同感与留职意愿均受到显著负面影响。她的“45度”，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校准过的姿态。
从辅导员到思政课教师，我的角色变了，但有一件事没变：我始终站在离这些学生最近的地方。作为辅导员，我看到过学生凌晨发的朋友圈，说她今天在科室被家属骂，想退学。作为思政课教师，我有了一个稍微远一点的距离，能看到这些个体选择背后更宏观的东西——护理专业招生规模的扩张与公立医院编制缩减之间的错位，社会对“护士”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与护理工作真实面貌之间的落差。
思政课能做什么？
我想，思政课的价值不在于告诉学生“你应该站直”，而在于帮助她们理解自己为什么“站不直”，以及在“站不直”的时候，如何依然保持前倾的方向。
课堂上，我可以带学生分析护理行业的结构性变化。老龄化在加速，养老护理、康复护理、社区护理的岗位需求在持续上涨，国家层面已经明确要“加大护理专业人才供给”，把养老托育领域作为紧缺人才培养的重点方向。这些宏观趋势背后，是具体的、在变化的就业机会。思政课不应该回避这些，而应该把“个人选择”放回“时代结构”中去理解。
我越来越觉得，育人的工作不是把学生从一个姿态“掰”到另一个姿态。不是在“进三甲”和“去基层”之间做一个简单的道德判断。而是在她们“半蹲着”的时候，也跟着蹲下来，看看她们眼里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告诉她们：“45度”不是一个需要羞耻的姿态，“护士”这两个字，不只有一种写法。
现在，每年毕业季，我还是会看到那些“半蹲着”的护理学生。她们可能签了一份“差不多”的工作，可能还在备考公立医院的编制，可能已经慢慢在某个社区服务中心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我不会说“你应该更努力”或者“你应该更洒脱”。我想说的是：45度不是终点，是一个姿态。对于护理这个职业来说，你不需要一开始就站得笔直。先把手放在病人的额头上，先学会在夜班里保持清醒，先在一个具体的岗位上，让“护士”这个身份，长进你的骨头里。
那个当年说“卡住了”的女生，后来去了老家的一家康复医院。前阵子给我发了消息。她说：“老师，这里没有三甲那么忙，但我每天能跟病人说上话。有一天一个老奶奶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真好’，我突然觉得，好像也行。”
我觉得她说得对。护理的45度，前倾的方向，本来就不必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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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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