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学桥亭启蒙

一九四六年秋，我六岁，在族里桥亭小学开蒙求学。

学堂取李氏家庙一隅改建。院内金桂、银桂两株古木，树龄逾四百载，每逢秋至，满庭幽香。校舍枕山而建，林木幽深，晨昏黄鹂婉转，清音绕堂。校内一至四年级复式同堂，古朴庙舍，朝夕童声，岁岁不绝。

初入课堂那日，我抬眼望见黑板上方的画像，年少无知，脱口而呼：“孔圣人！”

立在旁侧的先生温声纠正：“这是孙中山先生。”

这位启蒙恩师，是王守高先生，川山坪人。先生一袭长衫布褂，满身旧儒气韵。虽是新式学堂授课，依旧保留私塾教风。

我的第一堂启蒙课，他教民国初学课文：“来来来，来上学。”第二堂课是：“去去去，去游戏。”

先生诵读，颔首晃脑，语调古缓悠长，带着旧学文韵；我们稚童跟读，声清句短，朗朗如乡野童谣。一古一新，一沉一亮，两种声调，轻轻漾在庙堂和课堂之间。

王先生治学端严，课上立规：读书善思，答问起立，行事有终。经年耳濡目染，我自小便养得一心向学、踏实笃定的品性。先生执教一载，便辞教归乡。

王先生去后，梓木洞李先生接续授课。他仍旧一身长衫，饱读经史旧籍。身处新旧学风交替之际，面对新式课本、新式教法，他始终拘谨局促，难以舒展自如。

李先生素性缄默，课上只默默授业，不与孩童嬉言；课余独居校园，不涉乡俗应酬。堂上学童动静参差，或伏案静读，或追逐嬉闹。我日日安坐其间，守卷习字，渐渐修得闹中取静、沉心自持的定力。

一九四九年，山河换新，乡野学堂亦随时代翻出新貌。

高华冲李先生前来执教，初来时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神采轩昂。迥异于前两任旧式师长，一身崭新气象，为古朴蒙学灌入蓬勃新风。

那些年，堂中画像数度更迭，静静镌刻岁月变迁。初悬孙中山先生画像，继而孙、蒋二人画像并列。一九四九年暮春，旧像悄然撤去。数日之后，毛泽东主席画像高悬堂前，安然俯瞰满堂学童。

李先生脱出西服，换上了中山装。

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〇学年，我升入四年级，座位从南墙门边移至北墙窗下。学堂废止民国旧籍，全面启用新中国新编教材。初习《开国大典》，文中“聂荣臻”三字繁体繁复，四十八画层层叠构。我伏于石板书上，日日描摹，循序精进。

旧时蒙学，唯重读写算数，课业单一质朴。新朝教化日新，学堂增设歌唱、体育课程，育人格局愈发周全开阔。

湘阴第十完全小学的蒋老师，一身规整中山装，巡回乡间各校授课。他性情明朗，朝气蓬勃，举手投足皆有热忱感召之力。他教我们传唱红色歌曲，带领学子敲锣击鼓、列队扭秧歌。

我自幼秉性沉静，素来不喜喧闹。自蒋老师携新风而来以来，我亦走出静默一隅，融入集体欢歌与队列之中，内敛心底，慢慢生出向阳向上的鲜活朝气。

短短数载，学堂师者风貌全然迭代，长衫承载旧日文脉，新装开启时代新程，衣装神态与施教风格的转变，正是世道风气悄然更迭的真切映照。

八十年光阴倏然走远。旧时庙舍学堂早已化作民居，唯四百年金银古桂岁岁吐芳，后山黄鹂年年啼鸣，风物依旧，静静见证人间沧桑。

回望少时蒙学岁月，堂间画像的更替，记录着山河世事的变迁；课业教法的革新，承载着教化方向的调整；一代代师长精神风貌的转变，映照出世道人心的演进。时代塑造教化，教化涵养人心，每个普通人的成长轨迹，都是宏大岁月里鲜活的缩影。当年学堂根植于心的踏实沉静与昂扬进取，伴我漫漫人生路，始终与时偕行。

（作者 / 李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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