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良原先住在董湖组,我家老屋在高坦洲,两处地方隔一条小河,隔水相望。后来修建高速公路,整片屋场被征收拆迁,高坦洲和董湖组的乡亲一并搬进安置区。昔日隔河的乡邻,自此住到一处,友良也成了我家实打实的邻居。
友良心智比常人单纯,模样憨厚,脸上常年胡子蓬乱,不懂得打理。他说话口齿含糊,很难说完整一段话,村里人都随口叫他友良哑子。他自幼父母早逝,一直依靠姐姐姐夫生活。论起亲缘,他的父亲和我奶奶是堂兄妹,按着辈分,我该唤他一声舅舅。
年少的时候,我常常听奶奶说起友良的一桩桩憨事。
对岸村里若是失火,旁人都慌忙呼喊、前去扑救。唯有友良远远站在河边观望,拍着手掌嬉笑,嘴里含混地念叨:“那边河烧屎坑哟,好看好看!”他分不清灾祸的凶险,只把火光当作一场新鲜热闹。农忙耕田的时候,姐姐把牛交付给他看管。他不把牛牵往田里,反倒径直赶到河中泡水。自家蓄好的耕田水,他扒开田埂,哗哗地流到旁人的田地里。
平日里,姐姐会带着他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上山砍柴,回家劈柴,或是拎一只蛇皮袋,绕着屋场四处捡拾废品。姐姐性子急躁,见他手脚笨拙,免不了数落呵斥几句。友良从不还嘴,也不记挂在心,只扯一根细竹条,在地上抽得噼啪作响,嘴里反反复复嘟囔:“打姐姐,打姐姐。”不过是孩童一般置气,片刻之后便抛到脑后。
迁居安置区之后,我便时常能够见到友良。
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中山装。盛夏酷暑,便袒露上身,套一条短七分裤,整日在安置区里闲逛,哪里人声喧闹,便往哪里凑。胡须总是长得乱糟糟,是屋场里一眼就能认出的人。
他常常随意踱进我家门,见了人便随口招呼。见到我母亲,一会儿叫大嫂,一会儿叫姑姑,一会儿又叫舅妈。胡乱喊过之后,便直愣愣开口:“我要呷酒。”拿茶水糊弄他,他不肯将就,目光直直落在酒壶上面。倘若给他倒上小小一杯,他便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说道:“我帮你倒垃圾。”
友良虽说憨直,却从不白白占人便宜。谁给他一口酒、一支烟,或是一块西瓜,他都记挂这份好意,转眼便主动搭把手干活。安置区不少人家的垃圾,他总乐意帮忙提下去倒掉,日日皆是如此,从不懈怠。
小卖部是安置区众人闲谈的去处,大伙闲来便爱逗他:“友良,把秀秀讨来做老婆要得啵?”听见这话,他连忙摆手躲闪,慌张地念叨:“不要不要,她蛮恶!”引得一屋子的人哄然大笑。
友良终日四处游荡,言语也不甚利落,看上去痴痴呆呆,偏偏却是屋场消息最灵的人。谁家四十岁儿子终于要结婚了,谁家的狗下了崽又丢弃了,谁家来了远亲,大大小小的琐事,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平日里总是嬉笑游荡的友良,偶尔也会显出不一样的模样。
我九十七岁的奶奶快要走的时候,娘家的亲戚全都赶来守在床前,满屋一片寂静。友良也缓步走了进来。平日里言语颠三倒四的他,那一日格外安分,清清楚楚喊了一声:“太姑。” 随后轻声补了一句:“太姑命好。”没过多久,奶奶望着满堂亲人,安然离世。
后来家人上山为奶奶挑选坟地,接连看了好几处地块,反复权衡依旧拿不定主意。友良跟在众人身后,走到最后一处山头,伫立观望许久,简简单单吐出一句话:“这里好。”最终,家人便把奶奶的墓地选在了此地。
岁月缓缓流转,友良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每日在安置区慢悠悠地踱步游荡,一身旧衣衫,做些零碎杂活。得到一点烟酒吃食,便勤勤恳恳回馈乡邻。平淡的乡村烟火,也因为有这样一个人,添了几分细碎温热的热闹。
(作者 / 黄燕妮 湖南省株洲市炎陵县明德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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