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新

儿时念书，最盼寒假过年，有荤肉解馋，有新衫可穿，还能领到压岁红包。唯独最怕暑假，彼时没有补习班、没有成堆作业，却躲不过乡间繁重的“双抢”。盛夏酷暑，烈日灼灼，乡村最紧要的便是抢收早稻、抢插晚稻。风调雨顺的年景，双抢要持续半月；若遇洪涝干旱，工期还要再延一周，日日辛劳，身心俱疲。

正午日头最烈，汗水浸透衣衫，顺着脸颊、鼻尖簌簌落进田间泥土。一家人躬身田中，握着镰刀埋头收割，呼吸粗重，手脚不停。我们这般奋力劳作，只为早收稻谷、晾晒碾米，盼着一年一度庄重又香甜的“尝新”。

尝新，是老家流传已久的古老习俗，定在农历六月初六。庄稼人扎根土地、依存四季，心底始终敬畏良田、珍惜粮食。每年早稻丰收，第一担新米碾制出来，全家老小齐聚一堂，热热闹闹举行尝新仪式，感念天地馈赠。

我们家的尝新宴，素来热闹。父亲兄弟姐妹七人，早已各自成家，可每逢尝新之日，三十余口人必定齐聚爷爷奶奶家中，烟火人气，比过年还要繁盛忙碌。

日上竿头，叔伯姑婶们提着鸭子、鲜肉陆续登门。奶奶细细洗净石磨，取出隔夜浸泡饱满的新黄豆，准备磨浆做豆腐。推磨是姑姑的活计，我们姊妹围在一旁，小心翼翼往磨孔里添豆粒。磨盘缓缓转动，木推杆轻轻摇摆，伴着我们的笑语欢声，乳白醇厚的豆汁顺着漏斗汩汩流出，盛满木桶，清亮温润，宛如玉液。奶奶将豆汁倒入大锅慢熬，待豆浆沸腾飘香，便舀入木桶，撒入石膏粉静置凝固，静待水豆腐成型。奶奶做豆腐自有独门诀窍，一边操作，一边细细教给母亲和婶婶们。

守在灶边烧火的我们，也能收获专属小欢喜。豆浆静置凝固时，表层会结出一层薄嫩的豆皮，是整锅豆浆最精华的滋味。抬手用筷子轻轻卷起，趁热入口，清甜软糯、豆香纯粹，那般天然鲜香，时隔多年，依旧念念不忘。一锅豆浆分成两份，一份凝做水豆腐，另一份定型后煎制油豆腐，交由母亲和婶婶巧手打理。豆腐工序未歇，奶奶又端出泡好的新米，一分为二：一部分滤水晾干，由叔叔放入石臼舂成米粉；另一部分入磨细碾成浆，用来做地道的米豆腐。

同为豆腐，米豆腐与黄豆豆腐的制法、口感全然不同。新米磨成细浆，兑上山枧柴烧成草木灰过滤的天然碱水，装入棉布袋悬挂沥水。待水分沥干、米浆成团，便取出揉搓成条，捏成小块下锅煮熟。新米制成的米豆腐细嫩柔韧，裹挟着纯粹的稻香。奶奶将熟米豆腐拍成方条、切成小块，笑着叮嘱我们：“稻米有灵性，吃方方正正的米豆腐，做人也要堂堂正正。”

姊妹们顽皮，总爱把米豆腐捏成各式模样，奶奶从不嗔怪。她悄悄捏出十二个圆米饼，在每块饼心按下深浅一致的小坑，单独摆放，入锅大火蒸熟。一刻钟后揭锅，奶奶将米饼端至堂屋神台之下，虔诚三拜，再唤我们上前细看。十二块米饼对应十二个月份，饼坑积水清亮，便预示当月雨水充沛、五谷丰登；坑中干涸无水，则预兆旱天将至、收成减产。

我们凑近细看，认真对照上半年的阴晴风雨，验证米饼的预兆，又忐忑凝望余下六块米饼，在心底默默祈愿，盼往后风调雨顺、岁岁丰稔。如今人人熟知气象预报，可在物资匮乏的旧时光里，奶奶藏在烟火里的农耕智慧，朴素又真诚，让我们始终深信不疑。

这边米饼祈岁、豆腐成型，那边各项吃食也陆续备好。叔叔舂好了细腻米粉，父亲宰杀收拾好了肥鹅，婶婶从菜园摘回新鲜辣椒。奶奶巧手调味，将鲜肉剁碎，拌上香葱、五香粉与清水，和入米粉调成细腻馅料。再取大个油豆腐、新鲜青椒，剪开小口、剔去内籽，满满填入馅料，酿豆腐、灌辣椒便初具雏形。寻常食材，用心烹制，方能成就乡味精品，奶奶做的酿豆腐、米粉灌辣椒，是乡里远近闻名的特色美味。

屋后池塘采摘的新鲜荷叶，洗净铺在蒸笼底部。腌渍入味的鹅肉块裹上米粉，铺在荷叶中央，酿豆腐、灌辣椒整齐环绕摆放。大火蒸上二十分钟，揭锅瞬间，浓香四溢。米粉鹅肉油润软糯，馅料在豆腐与辣椒中微微涌动，混着荷叶独有的清冽香气，荤素相融、鲜香交织，令人垂涎欲滴。

尝新宴的主食新米饭，最是讲究，向来由家里最年长的爷爷亲手烹制。爷爷燃起院中的柴火灶，洗净大锅，添上山泉活水。取后山自制的竹制量米筒，满满量出九筒新米，寓意长长久久、岁岁安康。旺火焖煮，待锅里水声咕嘟作响，米粒煮至七分熟，爷爷便用竹篓勺捞出米粒，盛入木甑二次蒸制。二十分钟后，软糯喷香的新米饭便蒸好了。这般古法蒸制的米饭，米香浓郁、饱腹耐饥，最适配田间劳作的辛苦。

煮米余下的米汤，更是夏日尝新的极品美味。新米带着天然米糠入锅熬煮，熬出的米汤乳白浓稠、温润香甜。爷爷撤去柴火，高声吆喝：“喝新米粥咯！”众人纷纷停下手头活计，端碗盛汤。爷爷不惧滚烫，碗边轻转，半碗米汤便下肚，利落又迅速。奶奶总说，这是集体劳作挣工分练出的本事，争分夺秒，容不得细细品尝。我屡屡效仿，次次被烫得龇牙咧嘴，始终学不会。

奶奶见了便心软，从橱柜取出鸡蛋与白糖，打散搅匀，冲入滚烫米汤。一碗碗香甜嫩滑的蛋花米汤，专属家中孩童。她一边分汤，一边柔声叮嘱：“吃了新米汤，往后好好读书，前程似锦。”蛋花细碎柔软，汤汁清甜无腥，纯天然的烟火滋味，是童年最极致的幸福与温暖。

日头落檐，便是正午时分。没有钟表的农人，向来以日影计时。奶奶一声吆喝：“准备吃饭咯！”众人在堂屋摆开两张方桌，一道道家常菜依次上桌：粉蒸鹅肉、酿豆腐、米粉灌辣椒、南瓜炒仔鸭、清爽米豆腐，还有菜园现摘的豆角、茄子、空心菜、木槿花，配上甜酒腌渍的荞头、刀豆。一桌饭菜虽质朴家常，却比年宴更有新意、更具温情。

阖家围坐，共品新米盛宴，彼此谦让说笑，眉眼间皆是丰收的欣喜，心底盛满岁月安稳的快意。酒足饭饱，众人齐心协力收拾碗筷，稍作歇息，便戴上草帽，重返秧田。

田间秧苗翠绿清新，水波粼粼。烈日当空，阳光映在水面格外刺眼，众人躬身弯腰，巧手分秧、俯身莳田，动作利落、不知疲倦。大家俯身种下的，不只是青青秧苗，更是四季的期许，是耕耘的热忱，是秋日终将满目金黄的丰收希望。

（作者/黄燕妮 株洲市炎陵县明德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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