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银屏，漫送一缕乡山清诵；一席清音，搅动客子半生乡愁。独坐手机屏前，静听同乡王焕玉先生所作散文《鹤栖溇水，福藏伍家坪》诵读视频。文稿出自焕玉手笔，朗读者素未谋面，然声韵温厚绵长，缓缓铺展故土千载风物。溇水曲绕平畴，鹤坪自成灵秀，古村四时烟火、百年耕读遗风，皆随诵读之音徐徐入耳。江垭水库万顷烟波之下，尘封多年的故土旧事，借一纸文墨、一段声吟奔赴眼前。曲终音歇，胸间百绪翻涌，沉郁感慨久久难散。
声文铺陈山水形胜、梳理乡邦文脉，行文之间，竟从容叙录我半生从教履职踪迹。听罢全篇，惶愧之意顿生，萦怀不去。我本伍家坪山野稚子，得这片水土滋养心性，受乡里长者敦厚教化。少年有幸走出深山，负笈湖南大学求学；学成后遵从组织安排，远赴汨罗执掌教坛数十春秋，自一线讲台到教育管理岗位，直至暮年卸甲归闲。
回望一世行迹，所历皆分内本职，所为无可称勋绩。半生羁留异乡，伏案奔走，蒙故土长久惦念，承乡友温厚记挂，我却鲜有寸功回馈桑梓，微薄心意难报山水养育深恩。今凭友人一篇乡文留名，承蒙故里宽宥赞誉，这份厚重乡情压于心间，令我自省抱愧。
一方水土真正的荣光，从来不在远游者的浮浅声名，而在扎根乡土、接续文脉、终身传薪的笃行者。伍家坪钟灵毓秀，耕读之风绵延数百年，历代皆有守道崇德、倾心乡梓的贤达，他们方是这片鹤形福地不朽的精神底色。
回溯百年过往，晚清毛金钊老先生，便是故土上矗立不倒的文化丰碑。毛金钊生于田垄，布衣终老，身处乱世，不慕俗世浮利，独独心系薅草鼓这一脉农耕文脉。他耗尽半生光阴，踏遍山野搜集散落曲词，亲手勘定誊写，留存《三请孔明》《舌战群儒》两卷行书墨稿。以一己赤诚打磨田间吟唱，凭一世坚守留存乡音雅韵，让劳作之余的山野鼓乐，升华为承载乡土记忆的文化瑰宝，终使毛花界薅草鼓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布衣亦能存大雅，山野亦可续千秋，前贤高风令人仰止，足为后世永久镜鉴。
先贤奠文脉于往昔，今人守桑梓于今朝。撰文的王焕玉与我同乡，小我数岁，毕生扎根乡村教育，固守故土不曾远离。数十载甘耐山乡清寂，驻守乡村三尺讲台，以热忱启迪山中稚童，以初心托举寒门后辈，将青春热忱尽数交付家乡基础教育。卸下教鞭之后，先生笔墨之志分毫未减，心怀水底古村无尽乡愁，伏案打捞日渐湮没的村史、风物、民俗与先贤德行。多篇饱含深情的乡土诗文刊发于《张家界日报》等平台，又录为诵读之声传遍网络，让沉没碧波的古村重显旧时风貌，让濒临消散的乡土文脉代代相传。先生家风端严，后辈勤学成才，书香继世、德业相承，更是乡中人人称道的楷模。
一古一今，一文一艺，以各自方式守护同一片土地的根脉。反观自身，半生漂泊异地，既无先辈护持民俗的定力，亦无乡友扎根乡土、以文存史的赤诚，每念及此，浅薄愧怍之感挥之不去。
时序流转，山河变迁。上世纪九十年代，江垭水库筑坝蓄水，助力地方长远发展。千年伍家坪深明大局，整片古村退让于浩渺碧波之下。昔日纵横阡陌、石砌小桥、溇水舟声、山间鼓曲，尽数隐于湖水深处。乡里百姓惜别世代祖居，四散迁居安身，以小家割舍成全全域兴盛，藏着乡土百姓独有的宽厚格局。
村舍形貌可湮于烟波，根植人心的乡魂绝不会随岁月褪色。山水无言，默默滋养众生；文脉有根，薪火代代不绝。人至暮年，阅尽世间冷暖，方知故土是生命本源、初心归处。半生跋涉，所得全赖山水成全，所憾唯有回报寥寥。
凡自伍家坪走出的儿女，无论立身天涯何处，皆当铭记鹤坪山水哺育之恩，追慕古今先贤躬身传薪之风。常怀敬畏，不忘本源，不负千年乡土厚泽。
一池烟波封存流年旧事，一寸谦卑感念故里桑梓。惟愿溇水长流不息，乡土文脉永续绵延，四方乡邻岁岁安宁，故土烟火生生不息。
（作者/黄泽南 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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