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掀翻六月热浪，刚拍完毕业典礼合照的女儿发来消息，附上今年高考数学评析，笑着说卷子难度和四年前她高考那年一模一样，字句里藏着几分狡黠得意。
指尖划过屏幕，笑意转瞬沉落心底。整整四年，我很少触碰2022年的高考记忆。外人只知结果圆满，却不懂那段层层缠绕的煎熬，万般心绪堵在心头，不愿轻易回望。
女儿是钢琴专业艺术生，大半年闭门集训，文化课落下许多。返校冲刺的数月，跟不上的进度、生疏的考题日日压得她焦虑。考前一日，重压磨尽胃口，她一口饭也咽不下。
傍晚，她返校整理资料，我下楼散步，疏忽没关严纱窗。十几分钟便匆匆赶回，夏夜蚊虫繁多。开了空调不敢点蚊香，开窗又怕蚊虫扰她。我搬来竹扇坐在她房门口，轻轻摇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子夜屋内寂静无声，她躺在床上沉默不语，我知道她还未入眠。凌晨两点，客厅沙发上的老母亲同样辗转难安。狭小出租屋里，三代人的忐忑浸在闷热夜色。我隔会儿就起身为她驱蚊，整夜辗转，几乎未曾合眼。
高考清晨，母亲蒸粽讨个高中的彩头。我穿上经女儿应允的红旗袍，和家人送她赴考。刚出门，她轻声说：“你们别跟着，好吓人。”我们立刻驻足，拍下她独行的背影，远远跟在十余米外，目送她走入校园。
首场语文是她的强项，那日闷热无风。我守在校门口树下，烈日灼背，望穿往来考生，许久才见她垂头缓步走来。我递上温水，撞见她通红的眼眶，她指尖发抖，哽咽道：“我恐怕要复读，作文没写完。”
这话瞬间击溃我所有底气，我僵在原地，一时失语。
回到出租屋，一桌热菜她全然无心品尝，慌乱翻找复习笔记，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爆发：“我的资料不见了，早说别乱收！”我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像犯错的人，无从宽慰，满心愧疚。
整个中午她滴水未进，独自躺在房里消化失意。
下午数学开考，她匆匆出门。我立刻翻查作文扣分标准，心神涣散。语文失手，本就薄弱的数学更让我惶恐，两小时的等待分外煎熬。
数学考完，班级群弹出班主任求助消息，全班考生因难题崩溃落泪，视频里满是少年颓丧的模样。
我心绪纷乱时，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妈！”她语调轻快，全无低落：“数学很难，同学考完都在哭，但我选择题应该全对，刚好补上作文丢的分。”半日心境起落如过山车，我轻声询问作文状况。她释然一笑：“考《红楼梦》我熟，只是紧张到手抖，最后十五分钟收尾，刚好写到八百字。”彼时群内惋惜声不断，唯有她稳住了心绪。
那晚她胃口很好，卸下重压早早安睡。
出分那日，她率先查到成绩，声音激动发颤：“452分！”我始终记得，那年她数学63分，高出平均分两分，在全线失利的考卷里稳住总分，顺利考入南昌大学艺术指导专业。
那些无眠长夜、揪心等候与崩溃瞬间终有回报，她凭沉稳逆风翻盘，走完四年大学旅程。四年匆匆而过，昔日考场上慌乱的少女，如今已是从容毕业的青年。
回望那个难熬的盛夏，摇扇的长夜、落泪的校门、绝处逢生的欣喜，所有忐忑经岁月沉淀，尽数回甘。当年难以熬过的苦楚，都成了她成长的基石。一纸毕业照、一条高考讯息，分隔四年寒暑，风雨历尽，终得圆满。
（作者/黄燕妮 单位/株洲市炎陵县炎陵中学小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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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