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轻拂过山野，大地褪去冬日萧瑟，成了一座天然菜园。无需精耕细作，几场温润春雨过后，田埂边、竹林下、缓坡上，野菜便迎着暖阳悄然舒展。它们嫩生生探出头，裹着泥土潮气，透着草木清润，成为春日最质朴动人的舌尖馈赠。我总爱挎一只竹篾老篮，循着春风入乡野，采撷满山清鲜归家，简单烹制后细品山野本味，让身心浸在自然的温柔里。
山间野菜是春日最慷慨的诗篇。苦菜、紫花地丁、春笋、鼠耳草、柴胡、野葱，还有雨后初晴的雷公屎……各有风骨。苦菜带淡淡清苦，焯水后淋蒜蓉香油，入口微苦，细细咀嚼，清甜回甘在舌尖蔓延，是春日最朴素的滋味；紫花地丁小巧柔嫩，嫩茎脆爽，清炒或入汤都透着清甜，温润治愈；春笋破土而出，剥去褐红笋衣，洁白鲜嫩的笋肉切片小炒爽脆，配腊肉慢炖，鲜醇滋味交融绵长；鼠耳草绵软清香，揉进米粉做青团，软糯香甜裹着春日温润；柴胡、野葱自带清辛，简单调味便唤醒味蕾；雨后雷公屎爆炒，滑嫩爽口藏着山野灵气。
周末，我又回到老家高坦洲，背着竹篓入山间采石山茶，在淡淡茶香与草木清气里，寻觅春日的细碎小趣。往年常吃的野菜早已觉得寻常，目光漫扫着山间青绿，母亲却俯身蹲下，顺手摘了一把嫩苎麻叶。叶柄泛着淡红，叶面青绿柔和，叶背覆着一层细白毛，轻轻一掐，便渗出清亮的汁水。母亲笑着说，早年荒年，村里人便会采苎麻叶做粑粑充饥，那是艰难日子里，难得的果腹之物。
我半信半疑，回家后便依照母亲的法子，像做艾叶粑粑一般，将苎麻叶反复洗净、焯水去涩，放破壁机里打成细腻菜泥，与糯米粉充分揉匀，捏成小巧圆饼，上锅小火慢蒸。出锅时，清浅的草木香淡淡漫开，萦绕满屋，咬上一口，韧劲十足、清香爽口，全无涩味，反倒有野菜独有的醇厚，比预想中还要可口。余下的嫩叶，焯水过凉后简单调味凉拌，清爽解腻，又是一番别样滋味。
自此，这不起眼的苎麻叶，便成了我的春日至宝。我变着花样烹制，蒸、炒、凉拌，各有风味，也常常做了与朋友分享。围坐品尝时，总忍不住忆起儿时往事：那时候放学挎篮采猪草，我们总避着苎麻叶，它的叶片易藏毛毛虫，稍不留心就被蜇得红痒，每每遇见都绕道而行。谁能想到，曾经避之不及的野草，如今竟成了春日珍味。时光的温柔与奇妙，大抵就藏在这般寻常的岁月辗转里。
而苎麻于我而言，远不止是舌尖上的一抹清鲜，更藏着一整个温暖的童年记忆。老家屋后，苎麻一丛丛、一簇簇，枝繁叶茂，生机蓬勃。每到秋日，奶奶和母亲便拿着镰刀，砍倒成熟的苎麻，捋去青叶，把麻秆捆好，浸在门口的池塘里。一周后捞出，抽去内芯，用特制的U型铁刮子刮去外层腐皮，便露出洁白柔韧的麻纤维，晒干之后，就成了家中最实用的物件。
漫长冬日，母亲坐在灶台边，取晒干的麻丝沾些清水，在膝头细细揉搓，搓成结实的麻绳，用它纳出的鞋底，暖和又耐磨，陪着我走过了整个童年。爷爷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旧时缺医少药，孩童若是得了腮腺炎，爷爷用麻线在腮边烧个梅花点，再将苎麻叶搭配几味草药捣碎敷上，病症便能慢慢痊愈。奶奶的手艺更是精巧，村里爱美的姑婆、婶娘常来找她刮脸，沾了茶油的麻线在脸上轻轻摩挲弹刮，一张张脸庞便变得水灵白净。闲暇时，奶奶还把麻纤维纺线织布，粗麻布做成蒸酒、磨豆腐的滤袋，结实耐用；几匹织得细密的好麻布，她仔细压在箱底，叮嘱母亲日后可作孝衣，说这是祖辈传下的心意，能护着家人平安顺遂。
尝遍春风里的百般野菜，最入心的始终是这平凡的苎麻叶。唇齿间萦绕着淡淡草木清香，儿时旧事缓缓涌上心头，家人的温情也在这缕清香中静静流淌。它携着山野的清灵之气，载着流年的温柔暖意，将老家的安宁与家风的清简，尽数揉进这一抹清淡滋味里，成为我心底最绵长的牵挂。
（作者/黄燕妮 湖南省株洲市炎陵县明德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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