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在线通讯员 李柏言 孙小婷
“老师，我成家了，还有了一个女儿。现在在浙江工作。谢谢您当年告诉我——天无绝人之路。”
2025年深秋，55岁的米轶林在辰溪二中的办公室里收到这条微信。窗外，雪峰山的雾气正缓缓漫过校园，如同23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
发信人是印道生，她2010届的学生。当年那个需要乘船再步行两小时才能到校、父亲病逝母亲残疾的少年，如今已成家立业。而米轶林自己，从当年想“飞出山林”的乡村女孩，到扎根故土33年的人民教师，命运画出了一个奇妙的圆。
从“无名”到“轶林”：飞出山林的渴望
1970年，米轶林出生在辰溪县最偏远的山村。她是长女，家里三个孩子年龄相近。米饭总要让给弟妹，她的主食是红薯和萝卜。七岁入村小时，她甚至没有正式的名字。
“那个知青老师问我叫什么，我摇摇头。她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多年后米轶林回忆，那声呼唤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混沌的童年。
真正的考验从五年级开始。村里小学只到四年级，她要每天天亮前出发，走五里山路去中心校。路上有蛇，有野猪，但她更怕的是辍学——当时村里大多数女孩读完初小就回家了。
早上，吃罢母亲用猪油炒的一碗饭，她便攥紧书包带，踏着晨露出发了。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揣着半块冷红薯——那是她对抗饥饿与疲惫的唯一补给。就这样，风雨无阻地走了一年，她拿到了县妇联颁发的“好孩子”奖状，成为全村唯一坚持上学的女孩。
初中时，在县城工作的叔叔不时带回《小溪流》《读者》。“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多年后这句流行语，恰是她当年的心声。初三那年，她郑重地把名字改为“轶林”。
“轶，是超越。我想飞出这片山林。”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望着办公室窗外绵延的群山。
上高中时，老师曾把她比作河边的马鞭草：“坚韧，不起眼，但踩不扁压不垮。”1989年，这株“马鞭草”凭借优异成绩，成为学校首届保送怀化师专（现为怀化学院）的学生。
大学三年，她泡在图书馆和教室，并在业余党校坚定了教书育人的初心。1992年，22岁的米轶林毕业后被分配到辰溪县第一职业中学，第一次站上讲台。
飞越之后：回到群山之中
职业生涯的前八年，她先后任教于职业中学和锦滨乡中学。没有现成教案，一切从零开始；公开课、高三辅导班、中学语文教学，她在实践中快速成长。2002年，32岁的她通过公开招聘，考入辰溪二中任教初中语文。
“参加考试的30个人里只录2个。”在二中的23年里，她身兼数职：两个班的语文教学、班主任、年级备课组长、党小组长、兼职心理辅导员。2018年，她因公摔伤骨折，却强忍着疼痛返回初三课堂。
“那时候孩子们要备考，我不能缺席。”
她的坚持有迹可循——至今保持着手写教案的习惯。翻开任何一本，都能看到详细的教学设计、板书框架和课后反思。“授之以渔”是她坚持的理念，她所带班级语文成绩常年领跑，多次获全县第一。
2024年，54岁的她获评中学副高级教师，完成了从初级教师到副高级教师的蜕变。“终身学习不是口号。”2007年，她已通过自学考试取得湖南师大本科学历。在她的语文备课小组，青年教师常围在她桌旁请教教案设计与课堂管理；她也悉心向他们学习多媒体课件制作、AI教学工具应用。
“现在的科技发展很快，教育也在不断革新发展。我站在讲台上一天，就要学习一日，更新一日。”
成为山：让每一粒种子都有土壤
2009年春，一个瘦弱的男孩站在米轶林面前。
他叫印道生，来自邻县泸溪的偏僻山村。原学校撤办后，他乘船来到人生地不熟的辰溪，只想继续读书。
“同事们都劝我不要接收，怕成绩不好，难管理。”米轶林看着男孩眼中的坚毅，“但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深入了解后，她发现印道生的家庭比想象中更艰难：父亲长年患病，母亲聋哑且智力残疾，全家靠父亲打零工和邻里接济度日。
米轶林给予了全方位的帮助：提供每周回家的路费，添置衣物，在生活细节上默默关怀。男孩成绩突飞猛进。
命运的考验在初三下学期降临。四月的一个傍晚，印道生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赶回家时，父亲已离世。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要独自面对家庭的崩塌，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
返校那天，男孩眼神空洞。米轶林走上前，轻轻拥抱他：“天无绝人之路。没事，还有老师呢。”
从此她待他如子，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自尊。在她的陪伴和多方帮助下，印道生考上本校高中，三年后又考入大学。
“教育能为绝境中的孩子提供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可能性’。”米轶林说，“让他们相信，人生还有路可走。”
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2018届的胡志杰曾沉迷网络，家境贫寒缺乏关爱。米轶林发现他热爱足球，便以此定下“学习协定”：进步才能踢球。家校协同下，男孩最终考上重点高中。
“每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种子。”她说，“有的需要严厉，有的需要友爱，但都需要爱来浇灌。”
她把自己的成长经历转化为照亮学生的行动。要求学生背诵古诗文，她自己先在全班面前背诵；学生跑操，她全程陪同；学生不会打扫卫生，她亲身示范。
“凡是我要求学生做到的，我自己必须先做到。”
山的回响：教育的双向奔赴
家风是米轶林教育的底色。
母亲晚年，她悉心照料，数十年如一日。待公婆如亲生父母，公公卧床不起时她日夜照料，婆婆活到九十高龄，她陪着散步、梳头、洗澡，直至老人安详离世。
“孝亲敬老和教书育人是一体的。”她说，“都是教人如何‘成人’。”
这种言传身教渗透到班级管理中。2021年，学生谢梓怡和刘晶在公交站捡到一个装有现金和照片的信封，苦等失主未果后交给米轶林。在她的帮助下，钱物完璧归赵。
“她们说，想到如果是自己丢了重要东西会多着急。”米轶林欣慰地说，“教育不只是分数，更是培养完整的人。”
33年过去，当年想飞出山林的女孩，已成为无数孩子心中的山。她的学生遍布各地，有人考上心仪大学，有人应征入伍，有人成家立业。但每个重要时刻，他们总会第一时间与她分享。
“教育是一场双向奔赴。”米轶林说，“我在照亮他们的同时，也被他们温暖着。”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立德树人”。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次模糊，教室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米轶林收拾好手写的教案，准备明天的课。33年了，她依然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从青丝到鬓染微霜，从想逃离群山到成为群山本身，她完成了自己的飞行。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这句话的深意，她用了半生才真正明白——真正的飞越，不是逃离，而是归来。回到最初被照亮的那个地方，然后成为光，让更多鸟儿找到属于自己的山。
山风穿过校园，带来远处孩子的笑声。在这片她从未真正离开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鸟儿”正在起飞。而米轶林，这座沉默而坚韧的山，将继续在这里，守望每一个黎明与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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