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踏着寒风，我开始登岛。
梅溪湖的水波刚敛去最后一缕光辉，岳麓山的剪影便浸润在青灰色的天幕中，而此刻的湖心岛，就像龙王港怀抱的一颗明珠，幽静而神秘。登岛的栈道已积了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与龙王港轻缓的水流声叠在一起，成了大雪将至前最温柔的铺垫。
侧耳细听。起初，只是风里掺了些冰凉的颗粒，打在岛边的树木上，发出“淅沥淅沥”的轻响。声音细碎而执着，像无数根银针在编织着天幕，让人想起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绝。环顾四望，千年前永州的江雪与今日长沙的冻雨竟如此相似。空山、空水、空岛，都是天地间最简约的留白，只是那时的江面该是冰封的沉寂，而龙王港的水波仍在雪粒子的叩击下微微震颤。偶尔有水鸟惊起，翅尖划破暮色，留下转瞬即逝的弧线。我俯身轻抚栈道边缘的积冰，尚未凝固的雪粒沾在指尖，转眼便化成水珠。长沙的冬雪，总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与矜持。
屏息倾听。风渐渐紧了，雪粒子也变得密集起来，打在羽绒服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岸边的芦苇丛被雪雾笼罩，只露出枯黄的梢头在风中摇曳，让人生出“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的念白。刘长卿在芙蓉山投宿时所见的雪景，大抵也是这般寒意浸骨，只是那时的风雪里该有柴门吱呀的温暖，而此刻的湖心岛唯有自然的呼吸。雪粒子落在水面的声音愈发清晰，像无数根琴弦在同时拨动，不远处城市岛观景台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倒成了这雪景里最现代的注脚。我往岛心的亭榭走去，钢质的亭柱已被雪染成斑驳的白，指尖划过，仿佛能触到千年前古人的乡愁。
悉心凝听。夜色沉了下来，雪粒子忽然变成了鹅毛雪花。它们打着旋儿从天空坠落，落在芦苇上便粘住了枯草，落在水面便融成了涟漪，落在瓦菲便结成冰花。雪声也从淅沥转为轻柔的窸窣，就像等待故人的回响。这时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暖意便漫了上来，若此刻有老友对坐，温一壶酒，看雪花在炉光中飞舞，何等惬意啊！只是古人的火炉边许是昏黄的油灯，而我眼前的湖心岛已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光晕透过雪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金茂大厦幕墙的灯光秀，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凝固的火焰。
凝神谛听。雪越下越密，天地间渐渐被白色填满，连龙王港的流水声都淡了下去。雪花落在积雪上的声音变得愈发轻微，到后来竟只剩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雪絮包裹。这种寂静让人想起张岱“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澄澈，只是湖心亭看雪的孤高里多了几分禅意，而此刻的湖心岛却蕴藏着生机—— 雪层下的水草仍在呼吸，岸边的柳树正积蓄着春的力量，就像这片新区土地上的人们，在寒冬里孕育着希望。
柳宗元的江雪终成历史的留白，刘长卿的寒夜已化人间的暖意，白居易的火炉旁添了旧时新茶，张岱的湖心亭里强饮了三大白，而此刻的湖心岛外，万家灯火在雪夜里依次亮起，温暖、温馨。
正如此时在湖心岛听雪的我，寂静中听见了历史的回响，灯火里听见了时代的声音……
（作者/张波男 笔名乔书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教师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湖南省作协教师作家分会理事，曾在多家杂志开设专栏，现任长郡麓谷中学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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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