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里的孝心

2026-01-16 10:11 [来源:华声在线·网站] [责编:罗江龙]

柴火，是乡村记忆里最温情的注脚。

它曾是灶膛里跳跃的暖，是炊烟中升腾的盼，是冬日围炉夜话时噼啪作响的诗篇。一捆捆枯枝，一抱抱秸秆，在庄稼人手中被细心归拢，它们承载着土地最朴素的馈赠。当火焰舔舐锅底，柴火便以全部的燃烧，将沉寂的能量化为滚烫的人间烟火。那缕缕青烟萦绕屋梁，那点点星火照亮脸庞，柴火用自己最后的生命，诠释着最质朴的奉献——化身为光，化身为热，化身为记忆深处永不熄灭的、关于家与温暖的恒久意象。

奶奶是从苦难日子里走出来的，尽管现在煤气已经走进千家万户，但奶奶既不肯用也不会用现在的厨具。她还是喜欢烧柴火，那跳跃的、橙红色的光，映亮了奶奶被岁月雕刻的脸庞，也温暖了我父亲他们几兄弟最深处的爱。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的灶台边永远堆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那些柴火离灶台不远不近，是奶奶煮饭时刚好伸手能够到添柴的距离。三伯是泥水匠工人，他经常要随同包工头一起去做工，碰上主人家不要的木柱子、木柜、废弃的桌椅板凳啥的，他总会惦记着奶奶的柴火是不是快烧完了，问主人家这些还要不要，不要的话他就帮着收拾打扫卫生了。主人家一般都是不要的，还说：“你拿走吧，我懒得喊拖车去丢垃圾。”每次做完工，三伯把东西都一点点装好，傍晚的时候就送到奶奶老屋，卸下来放在空地上堆着。四伯是打豆腐的，身材魁梧，有一身蛮力。他总会扛起柴刀、绳索，走向屋后的山林。他的目光扫过山坡，哪些是枯死的枝丫，哪些是碍事的灌木，都了然于心。他挥动柴刀的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刀锋过处，枯枝应声而落。他从不砍伐正在生长的树木，只取用自然的“馈赠”或修整的“余料”。他弯腰，将散落的枝条仔细拢在一起，用粗糙的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那一捆柴，往往比他的脊背还要宽大。当他背着沉甸甸的柴捆，踏着暮色归来时，汗水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裳，脚步却依然踏实。他把柴捆靠在老屋斑驳的土墙边，那“咚”的一声闷响，奶奶听闻就会笑眯眯地出来看着，那一捆捆柴火填满了奶奶的心。

我的父亲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每个星期六的清早他便提着给奶奶买的猪肉和一袋蛋糕急匆匆地跑到汽车东站坐上去往石江的班车。奶奶早早就在门口守着，等着父亲的身影出现，她问，满崽，吃饭了没有。我煮了饭，就等你烧火炒菜了。父亲二话不说，放下东西就直奔灶台。他先用松毛引火，待火苗蹿起，架上几根干燥的细柴，火势便“轰”的一声明朗起来。这时，他放入几块坚实的杂木，火便稳了，不急不躁地吐着长长的火舌，他从橱柜里用锅铲挖一勺猪油下到锅里，“滋啦滋啦”的炝锅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奶奶坐在灶台门口，静静地看着父亲添柴炒菜，这一刻时间好像停住了。这些柴火在父亲手中，被赋予了生命与情感，它燃起的，不只是炊烟，更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守护，是父亲对奶奶最本能的牵挂，是一种将枯燥劳作化为温暖光热的、细腻而坚韧的爱意。

吃完早饭，父亲从杂屋里找出斧头和锯子，他还要把三伯和四伯拿回来的木头、树枝砍成柴火，这样方便奶奶自己在家时好取一些。他挥动斧头的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若是恰到好处，斧子几乎不用拔，木段便“咔”的一声，沿着纹理裂开，露出新鲜、干燥、带着木质清香的剖面，像花朵瞬间绽放。经过父亲一个多小时的忙碌，本是摆得乱七八糟的柴火已然规规矩矩地堆放在空地里。看着这些柴火，父亲擦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大喊着：姆妈，柴火给你砍好了，你来看看哦。这是父亲对奶奶的无私牵挂，每当把柴火安顿好了，父亲脸上总会露出满足的笑容。

去年，奶奶因肠梗阻住院了。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二伯在医院照顾着打针的奶奶。突然风声大作，雷阵雨倾盆而下，奶奶躺在病床上，急忙把二伯喊到身边，微弱地说，下大雨了，放在空坪上晒着的柴火要淋湿了。二伯听闻，立即给在老家的三伯和四伯打电话，要他们把柴火搬到杂屋里。三伯和四伯接到电话，马上行动，披着雨衣，一块块地把柴火放在推车里，推了很多车，才把柴火搬到杂屋里。全部搬完后，四伯顾不上脸上的雨水，赶紧给在医院的二伯打电话，二伯告诉奶奶，柴火放在杂屋里了，你就放心吧，不要着急，安心养病。奶奶听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说柴火都是你几个弟弟一个个背回砍好的，不能把它们淋湿了……

每年的正月初一，兄弟姐妹们都会回到老屋给奶奶拜年。大家围着灶膛，守着这簇古老的火焰。火光熊熊燃烧，老屋的温度瞬间升高，暖和的房间令人放松下来。奶奶招呼大家吃桌上摆好的瓜子、花生、糖果，她坐在旁边偶尔添上一两根柴，火星溅起，如萤飞舞，有的看电视，有的拉家常，一大家子其乐融融。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如同岁月沉稳的脉搏。我忽然全懂了，柴火里的爱，从未消失，也从未过时。

孝，从来不是遥远的馈赠和隔空的问候。它是看见，是懂得，是父辈们背上沉重的柴火，是老屋厨房里升起的笔直而青白的炊烟，是火光照映在奶奶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那一灶柴火，燃尽了冬夜的漫长，延续了孝的意义，也照亮了爱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