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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炕笼

    2026-01-07 11:38 [来源:华声在线·网站] [责编:罗 江 龙]

    元旦返乡,连日暖阳倏忽退场,寒气骤生,浸得人骨头缝都发凉。老爸翻出搁置许久的炕笼,铲上灶膛里烧红的木炭递我提着,一缕温温的烟火气裹着暖意,瞬间从指尖漫遍全身,妥帖又舒心。

    这份暖,一下子勾连起满是烟火气息的童年记忆,我的冬日念想,从来都与这竹编炕笼紧紧相依。它是乡里人独有的冬日暖物,名字直白亲切,模样朴素却藏着巧思。

    炕笼以细竹条编成外壳,敞口边缘特意用粗些的竹条编出精巧花纹,既结实耐用,又能稳稳卡住内里的铁皮小盆,不晃不脱。竹制提手被反复摩挲得溜光水滑,泛着温润的竹光。铁皮小盆专用来盛炭火,使用时在盆底铺一层柴灶草木灰,隔热又保温,放上几坨烧得通红的木炭,薄薄覆一层细灰,融融暖意便缓缓透出。为防烧坏衣脚,笼口还会加一层铁丝网,炭火温温不烫手,暖意却丝丝缕缕渗进骨子里,混着草木与烟火的清浅气息,这份踏实的暖,是空调永远烘不出来的。

    炕笼是乡里人的必需品,更是我们上学的取暖标配。那时的冬天,仿佛比现在冷上几分,我们穿着松松垮垮的旧棉袄,袖口和下摆都磨得发亮。教室里的窗户没有玻璃,糊着的旧报纸却破着几个洞,寒风直往里灌,吹得人手脚冰凉,唯有脚边的炕笼,是独属于自己的一方温暖天地。

    那时的炭,多是砍山上质地坚硬的柴烧成的,却终究不耐烧,往往到下午放学,炭火便烧化殆尽,炕笼也凉透了。爷爷便找来刚榨完茶油的茶麸烧透成炭,茶麸质地紧实,火力绵密又格外耐烧,成了炕笼里最好的燃料。清晨从灶膛夹几块烧红的茶麸放进炕笼,覆上一层细灰,一路提着上学,待到下午放学归家,炕笼依旧温热,还萦绕着淡淡的茶油清香,沁人心脾。

    在朱山背小学的日子,是炕笼记忆里最鲜活的篇章。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们的心思却早早飘到脚边的炕笼上。偷偷从家里揣来的红薯,轻放在铁丝网上,不多时,红薯的甜香混着茶油和炭火的气息,丝丝缕缕在教室里散开。寒风冻得我们鼻涕直流,可那诱人的甜香实在抵挡不住,起初有人忍不住偷吃,被老师逮个正着,免不了被点名批评,数落几句“上课不专心,就惦记着吃”,羞得我们满脸通红,却终究管不住馋虫。

    我和同桌牛牯,先前还在桌子上划了深深的“三八线”,互不相让,此刻为了烤红薯,只得火速达成联盟,约定两人轮流放哨。一人紧盯讲台,眼睛一眨不眨,见老师转身板书,立刻压低声音急喊:“快!快吃!”另一人便飞快伸手,抓起铁丝网上滚烫的红薯咬了一大口,囫囵含在嘴里,烫得舌头打转、腮帮子鼓胀,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只使劲憋着气往下咽。若是老师突然回头,放哨的人立马咳嗽一声示警,偷吃的人便火速把红薯塞回原位,端端正正地坐好,装作认真听课的模样,嘴角却偷偷沾着红薯焦屑,心底憋着满满的窃喜与慌张。即便挨过老师的骂,这份冒着被批评的风险、跨越“三八线”共享的甜,成了课堂上最隐秘的欢喜,如今依旧是我们相见时最美好的回忆。

    有时我们也烤豆子、烤玉米,干瘪的豆子遇热“啪”地炸开,像放小鞭炮;玉米烤得焦香,炸开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醒目。老师总会无奈地转身,拿着教鞭敲敲黑板嗔怪道:“安静!上课呢!”我们便赶紧捂住嘴,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课间的欢乐,更是热闹非凡。我们在教室墙角玩“挤油”的游戏,你挨着我、我靠着你,铆足了劲往中间挤,挤得浑身发热、鼻尖冒汗,寒意尽数消散,才肯嘻嘻哈哈地散开。跑回座位第一件事,便是小心翼翼将炕笼里的灰再盖得严实些,护住炭火不被风催,这样便能稳稳烧到放学,回到家里依旧暖融融的。

    偶尔有人的茶麸炭没烧透成了黑炭,便向同桌“借”一点红炭来抡炕笼。抡炕笼可是十足的技术活,弄不好炭火和灰烬会全部洒出来,烫到手脚和衣物,惊险得很。大家总会把目光投向玲子,因为班里就她抡得最溜。只见她一手攥紧提手,胳膊飞快地画着圈抡动炕笼,像耍杂技一般,借着风势,黑炭竟“呼”地一下重新燃得通红,火星点点翻飞,宛若舞起一条小火龙,引得我们围在一旁拍手叫好,惊叹不已。

    如今,糊着报纸的窗、跨越“三八线”的烤红薯、满教室的噼里啪啦声,都随那缕茶油香,封存在了炕笼的旧时光里。空调、电暖器早已走进寻常人家,炕笼也悄然退出了岁月舞台,可那份裹着草木烟火、藏着年少嬉闹,又浸着爷爷心意的暖,终究无可取代,成了时光赠予我最珍贵的念想。

    (作者 / 黄燕妮 株洲市炎陵县炎陵中学小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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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审:印奕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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